文革后期,县里抽调我去苦庙(村)驻村“抓革命促生产”。头一天刚下过一场雨,脚下泥泞难行,快到中午才好不容易赶到村里。“苦庙”,原本叫古庙,因为穷,故都叫它“苦庙”了。其实,改叫“苦庙”也真名不虚传,光秃秃的村貌,低矮的土屋,脏兮兮的村街,人们衣衫褴褛,面孔憔悴,竟无一点生气。
我请村头的一位大嫂领我去找村支书——袁向福。刚到门口,一个灰头土脸的孩子迎过来说,他爸感冒了,在炕上歪着哩。向福听见动静,也出来迎我进屋。那屋内破桌子、旧板凳,墙黑乎乎的,分明是做饭也在这屋。一番谈话,方知他妻子去世两年了,临终前成天数落他说“将来楼上楼下,电灯电话,喝牛奶吃面包”,可实际上连影子也没见着。“我不急吗?我心亏着昵。我早起五更打钟催着上坡,晚上干到见月亮,重活累活我抢着干,别人一天挣七八个工分,我挣到十个,还要我怎么干?这支书我早就提出不干了,可群众不依。哎,真难啊”。向福诉了一肚子的冤。晌午,向福非留我在他家吃饭,并悄悄跟他小儿子说到邻家去借面。一见此景,我连忙制止。那顿午餐吃的是棒子窝头、萝卜咸菜。后来,相处久了,他喊我老李,我叫他老袁。有一次,他与我商量决定,抽出几个社员贩卖蔬菜,挣了一笔钱,谁知竟遭到批判,说那是“弃农经商走资本主义道路”,从那,俺俩再不敢越雷池半步。
弹指一挥间,转眼到了改革开放。金秋时节,我随县里一位领导去那乡镇(早改为镇了)处理一件事情,趁中午休息时间,去“苦庙”探望驻村故地。自行车在平坦的公路上“唰唰”地前行,路两旁一片片红瓦房透过茂密的树林,忽隐忽现,尽显一派锦绣美景。我琢磨早该到了,却没找到“苦庙”在哪里。停下车问路边嬉戏的小孩,才知道走过了头。说来也巧,一进村又遇上了当年领我去找村支书的那位大嫂,只是比以前发福了,她一眼认出了我,“你是李同志吧,该不是又来俺这里驻村吧?”“不,不,不,想这里,来看看”。大嫂热情洋溢,心直口快,想一口气把这些年的变化告诉我,说镇上在他们村旁修了柏油路,实行了家庭联户承包责任制,大种了棉花,上了蔬菜大棚,办起了农产品加工厂,家家户户都盖上了新瓦房,去年一年全村娶进了五个媳妇……要不是我说要见见老袁,她还要说下去。她朝北指指说,看朝南的那新大门就是。我径直走进新四合院,只见南屋项上安着太阳能,半边院子地上晒着一些金黄的玉米棒子。此时,屋里走出一位50多岁的妇女,热情的问我是哪里来的客人。她看我不像是生人,就自报身份说她是向福的老伴。不一会,老袁回来了,高兴的又是沏茶又是拿烟。我说: “大变样了,你功劳真不小啊!”“说啥哩,要不是改革开放,要不是党的富民政策,我十个袁向福也白搭!”我问他儿子红卫的情况,他告诉我,小俩口嫌在家挣钱少,外出打工去了。当我说起给我指路的那位大嫂时,“她呀,全村首富,我劝她老头起个小楼吧,他说钱是足够,就怕住楼不习惯,养个兔子、种个花草啥的不如平房便宜……”。他还想带我围村子转转,我一看表,来不及了,镇上还有事等着我呢。连说“下次吧,下次吧!”他一直送我到村头,看我上车子才回的家。
这年的春节前,头一天老袁打来电话,约我去他家写春联。第二天,他儿子红卫真的开车来了,一见面,嗬,西装革履,小老板似的。半小时的车程,不一会就到了他家。院子和屋里都挤满、坐满了人,大红纸、笔、墨、砚都已备好。我说“还是让向福出词吧”,看来他早就胸有成竹,张口就说“人和政善千家暖,国强民富万户春",大伙拍手叫好。他指指旁边的人说“你们来!”,高中毕业的高德才思考片刻说:“岁通盛世家家富,人遇年华个个欢",又是一片掌声。这时二蛋抢着说给俺写一副“人人向上人人喜,步步登高步步新"。在一旁抽烟的二大爷也说话了,咱也来一幅,“五福百福全家福,千春万春满堂春”……。近两个小时,红春联摆满了一地。趁凉干的工夫,德才拿来三张宣纸,让我给他留下墨宝,我给他分别写下了“温故知新”、“春华秋实”、“农村新貌”三幅字。
中午就餐,一桌丰盛的宴席前,老袁又提起了当年让我啃窝头、吃萝卜咸菜的事,在场的人都说“那是啥年月,咱现在不是翻身了嘛”!饭后,老袁又领我到他儿子屋里看了看,洗衣机、电冰箱、大彩电、大沙发全都是新的。大衣柜里,丝绸被、羽绒服、羊绒衫、牛仔裤、黑呢裙,装的满满的。临别时,他郑重的表示,他要遵照科学发展观,跟上形势,抓住机遇,非把“苦庙”村的“苦”字改过来不可。掌灯时分,村里大喇叭响起了《春天的故事》,这首歌我最爱听“天地间荡起滚滚春潮……春雷唤起了长城内外……走进万象更新的春天……”那歌声仿佛永远响在我耳边。
作者:原济阳县人大常委会退休干部 李增武